钱钟书评论李贺说:“其于光阴之速,年命之短,世变无涯,人生有尽,每感怆低徊,长言永叹。”(《谈艺录》十四)李贺诗歌常常涉及这方面的内容,而看法较全面,议论较透彻的,当数《苦昼短》。
全诗分为三段,每段反映作者思想的一个侧面,合起来才是他对问题的全部看法。
诗的前十句(从开头至“太一安有”)为第一段。诗的开头,诗人请时光呀停下喝酒。之所以要向时间劝酒,是因为诗人对此深有感触:一是概叹时光飞逝,人寿促迫。诗人说自己不知道天地间许多深奥的道理,但有一点很清楚,那就是“月寒日暖,来煎人寿”。光阴流逝,岁月蹉跎,人生没来得及干点事业,生命就白白消耗了。这是诗人内心深处的忧虑与恐惧,一个“煎”字,表现出虚度年华的痛苦心情;一是认识到人生必死的道理。人活在世上,必须依靠食物来维持生命,吃熊掌则肥,吃蛙肉则瘦,这是食物在生命系统中的作用,世界上根本没有不食五谷、断绝烟火的神仙,因此,谁都不免一死,生老病死乃是天地间无法抗拒的规律。对于人生,对于死亡,人们很早就表现出极大的关切,诗人因其多愁善感,生命的旅程屡遭挫折,对此想得则更多更深。这里,诗人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对问题作出了自己的回答。
诗人将劝酒的内容放在诗的开头,使作品具有一种新奇突兀之感,同时也表明诗人已大彻大悟,对时光不存任何芥蒂。接着又以“吾不识”与“惟见”相配合,排除不相关的事情,将目光聚焦到人寿短促一点上,既照应了题目“苦昼短”三字,又使作品产生巨大的向心力,以此为纲,展开后面的内容。“神君何在,太一安有?”是个反问句,答案是不喻自明的。经过一番求索,诗人完成了他的心路历程,整段内容,一气呵成。
中间八句(从“天东有若木”至“少者不哭”)是第二段。前面一段,诗人理智地解答了心中的困惑,如果诗歌就此停住,好像少了点什么。这一段,诗人凭借神话传说,倾诉了对生命的美好愿望。诗中说天的东面有一棵大树,名叫若木,它的下面有一条衔烛的神龙。传说中的若木在西北海外大荒山之中,衔烛龙也是在天西北某个幽冥无日的国度,诗人显然将古代神话作了改造。诗人作了一个大胆的设想:斩断神龙的腿,把龙肉吃了,太阳无法运行,昼夜不在更替,时间也就凝固不动了。如此,生命得以永存,人们不必为此哀伤了。
这是诗人的幻想,这个幻想充满着激情与浪漫的气质。现实中的缺陷,在幻想中得到满足,所以,尽管是以神话的形式出现,却依然有着永久的魅力,它闪亮着理想与智慧之光,使艺术得到升华。
诗的最后六句(从“为何服黄金”至结尾)是第三段。这一段,诗人讥刺了那些想通过求仙获得长生的人的荒唐愚昧。
服黄金,吞白玉,是道教中的服食方法,据说可以成仙,至于实际效用如何,“服食求神仙,多为药所误。”(《古诗十九首·驱车上东门》)就拿骑驴升天的任公子来说,同样是虚妄的传说。诗人清楚地知道幻想与现实是有区别的,成仙的说法是没有根据的。世上偏有一些人热衷此道,连秦皇汉武这样英明的君主也不能免俗,他们求仙长生的举动最终化为泡影,成了后人的笑柄。据史书记载,汉武帝结纳方士,遍祈名山大川以访神仙,又造仙人承露盘,调甘露,饮玉屑,冀求长生。《汉武帝内传》说,武帝死后,梓棺响动,香烟缭绕,尸骨飞化仙去等。诗人却说:“刘彻(武帝)茂陵多滞骨”,墓中所存,只是一堆浊骨,根本没有什么成仙之事。秦始皇在完成统一大业之后,忙于寻找不死之药,派方士入海求仙。结果身死巡游途中,耗费许多鲍鱼,难掩尸体的腐臭,从“多滞骨”、“费鲍鱼”数字中,诗人对历史上愚妄的统治者作出无情的嘲讽,锋芒十分犀利。
统治者求仙长生的举动,是想维持长久的统治,永远享受奢华的生活。为了达到目的,他们不惜劳民伤财,虚耗国库,使这种愚昧的举动升级为一场全国性的灾难,危害特别严重。李贺有意提出秦皇汉武,对他们的求仙加以讽刺,是有所寄托的。当时,唐宪宗李纯“好神仙,求方士”,任命一个名叫柳泌的江湖术士为台州刺史。大臣们进谏,他却说:“烦一州之力,而能为人主致长生,臣子亦何爱焉。”(《资治通鉴》卷二四〇)可见已到了执迷不悟的程度。这种迷信的风气又在统治阶层中蔓延开来,甚至有因服食中毒身亡的。李贺此诗对那些人来说,不啻是当头棒喝,如能好好倾听诗人的忠告,可以免去一场无妄之灾。
诗的第一段有两层意思,一是对年命短促的慨叹,二是以理智的态度看待人生。诗的第二段、第三段分别对这层意思加以发挥,在更高的层次上重复、升华了第一段的主旨。从诗中可以看出诗人脱出了一己私念,对人生,对社会怀着一种大悲悯,只是说出口来却是一阵阵冷嘲热讽。诗中有很多疑问句,安排在段落衔接之处,起着增强语气与感情色彩的作用,使诗歌富于一种波澜起伏的动感。诗人又把“食熊则肥,食蛙则瘦”与“斩龙足,嚼龙肉”联系起来,使那种富于神秘色彩的故事充满了烟火味与人情味,形成李贺诗歌独特的艺术境界。加上青天、黄地、白玉、黄金、碧驴等多种色彩的调和搭配,真有点古色斑烂的味道。全诗没有很多的藻饰,也不着意于景致的描绘,但由于诗中充沛的激情和丰富的艺术手法,使得这首议论性很强的诗歌显得回旋跌宕而又玩味无穷。
起首两句:“庭花香信尚浅,最玉楼先暖”。冬天就要过去,春天就要到了。庭院中的龙木已经浅浅透出报春的消息。虽然离开花还有些日子,但花已含苞,冬天里已经露出一丝春意。春天的气息刚刚出现,玉楼中的思妇就已经感觉到了。言外之意,思妇一直在盼望春天,盼望春暖花开时远行人的归来,所以特别注意天气的细小变化。透出思妇的日夜思念之情。“梦觉香衾,江南依旧远”。然而,一梦醒来,梦去人空,依然是香衾独寝,梦中的江南依旧在遥远的地方。平添一份愁怨和思念。
下阙写思妇日间的活动。“回文锦字暗剪”,含蓄地表达出思妇的心境。她暗暗地、偷偷地剪着回文锦字,将自己的一片相思寄予其中,一个“暗”字,活现出思妇难抑的相思。怕人寻问,噎泪装欢”,却又偷偷地剪着锦字,想寄去一片深情。然而她又想,即使寄去了又能如何,还不是一样当归不归。“回文”二句,写出了思妇从暗暗相思到徒叹枉然的心理活动。结句用“要问相思,天涯犹自短”二句,以天涯比相思,天涯茫茫无边无际,然而以之比思妇的相思之情的话,那么天涯就要短得多了。可见思妇情之长,思之深。使人想起秦观《江城子》中言愁之多的名句:“便做春江都是泪,流不尽,许多愁。”
此词通过描写思妇的心态与感受,抒发了痛苦的相思之情,然而却是哀而不伤,怨而不怒。她不像柳恽《江南曲》中的那位妻子一样,说出“不道新知乐。空言行路远”的诛心之论,也不像《古诗十九首·冉冉孤生竹》里的那位妻子一样自我安慰,“君亮执高节,贱妾亦何为!”她只是温柔地表达自己的情感,“要问相思,天涯犹自短。”然而和揣测丈夫迟归的原因“江南依旧远”对照起来,男子因为路远而迟迟不归,女子的相思却比天涯更短,这样的对比曲折而深婉,在无言之中表达了怨慕之情。“尚浅”与“归晚”相对,“依旧远”与“犹自短”相对,处处照应,处处伏笔,可谓曲笔深思,温婉含蓄。这首词并不出名,却体现了晏残道词情婉丽的风格特征和精雕细琢的艺术追求,正所谓“淡语皆有味,浅语皆有致。”
这是诗人途经洞庭遇风路阻时所写的一首诗,诗歌描写了洞庭的风光,并于诗歌中寄寓了自己的伤春情怀。
“空江浩荡景萧然,尽日菰蒲泊钓船”,诗人因风大阻于洞庭湖边,举目远眺,但见与洞庭湖相连的江面上空荡荡的,天气阴沉,景物萧索,使人顿生抑郁之情,风大浪高,无法渡过洞庭,只得枯坐在钓船之内,尽日相伴的只有岸边的菰蒲。“尽日”二字,表明了诗人因风路阻而无法行路的无可奈何心情。首联通过空江的萧然景致与整日地面对菰蒲,一种寂寞抑郁的情感油然而生,为下面的进一步描写作了铺垫。
“青草浪高三月渡,绿杨花扑一溪烟”,是写诗人坐在钓船内所目睹的舱外情景。诗人举目向青草湖方向望去,暮春三月的风特别大,湖面被吹得波涌浪翻,岸上的杨花也被吹得四处飞扬,迷蒙一片,把流入洞庭的河汊上空都给遮掩住了。这两句是描写洞庭湖边周围的萧然景致,是承接首联中所描绘的氛围而来的。一个“扑”字写出了柳絮逐风而舞的状态,极具动感。《唐诗别裁》注云:“夜泊洞庭湖港汉,故有‘绿杨花扑一溪烟’之句。否则风景全不合矣,玩末句自明。”一边是白浪层层,一边是白絮纷纷,水上陆上尽是白色,这种冷色调更添了几许凄凉。首句直接写风,连日的风使水面空空荡荡,足见风之大,而这两句则从侧面来写风之大,正是因为有风,才有“浪高”,才有“花扑”,前后两联从不同角度入手,将洞庭暮春风起时的景象描绘得淋漓尽致。
“情多莫举伤春目,愁极兼无买酒钱”,在首颔两联的写景后,颈联的这两句承上开始抒情。路阻于洞庭之滨,又遇上了不作美的天公,诗人感叹道,如果是个有着坎坷经历又极易感伤的人,遇到这种情形,切不可举目远眺,显然这是诗人自身的经验之谈,因为诗人已经远眺了并已生了伤春之心,而且更令其尴尬的是,愁闷已极的诗人此刻身上却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沽酒来解愁。沈德潜在《说诗语》中对律诗的五六两句是这样要求的:“五六必耸然挺拔,别开一境,上既和平,至此必须振起也。”这两句由景转情,确有别开一境、耸然挺拔的感觉。
“犹有渔人数家住,不成村落夕阳边”,诗歌的最后一联以景作结。诗人从自己的感伤情绪中摆脱出来,举目远眺,只见此刻已经夕阳西下,虽说景色萧然,但仍有几家渔人的房子,零零落落地散布在远处,只是看上去不成村落而已。这里的零星房屋,远方的西下夕阳,同样也给人以萧然的感觉,当然,也是因风受阻于郊外的孤身旅人抑郁心理的折射。
该诗以景传情,以情染景,情景交融。这首诗中景物本身就含有不尽的情意,而诗人的悲愁又给景物罩上了一层惨淡的色彩。因此,饶有余味,绵绵不尽。在结构章法上,所见与所感交互递现,诗脉清晰,不失为一首有特色的律诗。
金陵(今江苏南京)从三国吴起,先后为六朝国都,是历代诗人咏史的重要题材。司空曙的这首《金陵怀古》,选材典型,用事精工,别具匠心。
前两句写实。作者就眼前所见,选择两件典型的景物加以描绘,着墨不多,而能把古都金陵衰败荒凉的景象,表现得很具体,很鲜明。辇路即皇帝乘车经过的道路。想当年,皇帝出游,旌旗如林,鼓乐喧天,前呼后拥,应是无比威风。此时这景象已不复存在,只有道旁那饱览人世沧桑的江枫,长得又高又大,遮天蔽日,投下浓密的阴影,使荒芜的辇路更显得幽暗阴森。“江枫暗”的“暗”字,既是写实,又透露出此刻作者心情的沉重。沿着这条路走去,就可看到残存的一些六朝宫苑建筑了。“台城六代竞豪华”,昔日的宫庭,珠光宝气,金碧辉煌,一派显赫繁华,更不用说到了飞红点翠、莺歌燕舞的春天。现在这里却一片凄清冷落,只有那野草到处滋生,长得蓬蓬勃勃,好像整个宫庭都成了它们的世界。“野草春”,这“春”字既点时令,又着意表示,点缀春光的唯有这萋萋野草而已。这两句对偶整齐,辇路、宫庭与江枫、野草形成强烈对照,这将它的现状与历史作比较,其盛衰兴亡之感自然寄寓于其中。
接下去,笔锋一转,运实入虚,别出心裁地用典故抒发情怀。典故用得自然、恰当,蕴含丰富,耐人寻味。
先说自然。庾开府即庾信,因曾官开府仪同三司,故称。庾信是梁朝著名诗人,早年在金陵做官,和父亲庾肩吾一起,深受梁武帝赏识,所谓“父子东宫,出入禁闼,恩礼莫与比隆”。诗人从辇路、宫庭着笔来怀古,当然很容易联想到庾信,它与作者的眼前情景相接相合,所以是自然的。
再说恰当。庾信出使北朝西魏期间,梁为西魏所亡,遂被强留长安。北周代魏后,他又被迫仕于周,一直留在北朝,最后死于隋文帝开皇元年。他经历了北朝几次政权的交替,又目睹南朝最后两个王朝的覆灭,其身世是最能反映那个时代的动乱变化的。再说他长期羁旅北地,常常想念故国和家乡,其诗赋多有“乡关之思”,著名的《哀江南赋》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作。诗人的身世和庾信有某些相似之处。他经历过“安史之乱”,亲眼看到大唐帝国从繁荣的顶峰上跌落下来。安史乱时,他曾远离家乡,避难南方,乱平后一时还未能回到长安,思乡之情甚切。所以,诗人用庾信的典故,既感伤历史上六朝的兴亡变化,又借以寄寓对唐朝衰微的感叹,更包含有他自己的故园之思、身世之感在内,确是贴切工稳,含蕴丰富。“伤心”二字,下得沉重,值得玩味。庾信曾作《伤心赋》一篇,伤子死,悼国亡,哀婉动人,自云:“既伤即事,追悼前亡,惟觉伤心······”以“伤心”冠其名上,自然贴切,而这不仅概括了庾信的生平遭际,也寄托了作者对这位前辈诗人的深厚同情,更是他此时此地悲凉心情的自白。
这首诗寥寥二十字,包蕴丰富,感慨深沉,情与景、古与今、物与我浑然一体,不失为咏史诗的佳作。